蜡像馆

        我们是蜡像,站列在这偏僻的蜡像馆里。

        我们是蜡像,日复一日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同一个表情,无论面前是否有人经过。

        我们是蜡像,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没有自己的身份、情感、思想,制作者为我们规划好了一切,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展示他们想让我们展示的。

        我们是蜡像,永远也不会变。

        这里大概有很多蜡像,我只能看见立在我周围的几樽,而且我不知道它们在扮演什么人。

        一个手里握着麦克风,穿着时尚。它一直是那么兴奋和自信,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和衣服上的亮片一样闪闪发亮。那歌手应该是很有名的,因为与它合影的人最多。

        一个穿着药厂研究员的白色长袍,戴着玻璃砖一样厚的眼镜,身后摆着一大堆试管、玻璃罐子什么的——科学家的标志物,不是吗——它的后脑很平,额头很大,脑袋像瓦片一样的形状。它的瞳孔发着光,好像人类全部智慧都会从那对小孔里涌出。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它只是樽蜡像。

        还有一个秃头的胖子,穿着黑色的西装,堆坐在超大的沙发里。它紧闭着嘴,即使嘴唇高高的突出来。下巴像水袋一样搭在脖子上,泛着油光。

        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装束,从墙上的倒影来看,我大概骑着一匹马。

        除了那个秃头胖子,它们两个都望向我,似乎在朝我微笑。我不清楚我是否也回报了微笑,至少在心里面是微笑着的。

        它们沐浴在透过巨大的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我被摆在阴暗的角落里。

        游客总会给它们拍照,或者摆出与它们一样的姿势照一张合影,但经过我面前时,它们只是看两眼,让按动快门的手指休息。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即便我脚下有介绍的文字,即便我骑着高头骏马。

        大概因为它们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说吧。而我始终立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一切,表现得不存在一样。

        夏天总是很热,今年尤其的热。

        阳光把外面照的一片通亮,街道成了一条条通了电的灯丝。我仿佛看见街上的热浪穿过窗户的彩色玻璃灌进了这不太宽敞的蜡像馆,把这里的空气也变得红彤彤的。

        我发觉了些许变化。

        它们的皮肤光滑了,颜色渐渐黯淡。它们的脸上好像有一层流动的液体,在鼻尖和额头上乱窜。

        我原以为我是看花了眼,但热浪不断地烘烤,变化越来越明显。

        麦克风开始倾斜,眼镜腿嵌进耳廓。它们开始流汗,而且汗越多,脑袋的形状就越奇怪。

        歌手的头低了下去,把麦克风吃到嘴里,和柔软的牙齿搅在一起。握着麦克风的手乱作一团,就像随意甩上去的一摊奶油。

        科学家的眼镜被塞进了鼻梁,鼻子流出了鼻涕,流进嘴里,把它的微笑装饰的很怪异。我再也看不到它妄想用双眼挥洒智慧的光芒了,因为它的瞳孔沿着眼角滑到了脸颊。

        秃头胖子的头顶凹进去一个大坑,下巴淌到了胸口上,使它的“嘴”张得惊人的大,就像虔诚的唱诗班高唱着赞美诗。

        我仍旧立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它们终于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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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子

我喜欢用文字表达自己情感的人,我喜欢才华与思想与众不同的人,我马上毕业,最近各种压力,我也快成鲁迅笔下的看客,感觉快要成为一个冷漠的人。但是我就是不能停止思考,我就是不能向别人一样没心没肺般洒脱。希望能收到你的回复

衣刀

在上帝眼里,我们都是蜡像

我们都自诩上帝

今年大四,不敢望天,怕踌躇不前

周舟

好深奥的文字,好压抑的反抗